【兰仓散文】马育红:韵涩一搏

  某年九月,我升入了某镇的高级中学,高一级四百多名新生共有九个班,我在四班。

  学生宿舍是三个和教室一样大的房间。每间能住二十几个人,室内光线昏暗,多年前用白粉刷过的墙壁已斑驳累累,水泥地板很潮湿。顺墙两侧用长木板搭建两排通铺,铺满了各种颜色的褥子,苍蝇很多,有的飞在空中,有的爬在墙壁上。过道里顺排摆满了自行车,行走要侧着身从自行车和床头的空隙里小心翼翼地通过。我是最后进宿舍的,最后面靠墙的一个床位是我的。床子的最下面大抵都铺了装满麦草的叫做草包的大袋子,上面铺上棉花纳的褥子,最上面铺上床单。

  代地理的老师年纪跟母亲差不多了,衣衫时尚穿着油亮的高跟皮鞋,面容姣好。看见她我就想起我的大半辈子与庄稼打交道,在汗水和泥土中求生活,衣着简朴和容颜苍老的母亲。她刚走进教室,几个男生就发出怪怪的唏嘘声,她生气了脸色极度严肃,不说一句话转过身在黑板上刷刷刷地写出学习提纲让我们自学,她就在讲台上来回跺步。

  代政治的老师大学刚毕业讲课别出心裁。他讲:成功必经许多磨难。他拿了手提录音机给我们播放《西游记》片头曲《通天大道宽又阔》,他说让我们静静地听并感受歌曲中表达出的意境。熟悉的旋律响起我们就嗡嗡地跟上唱了起来,他恼火地批评了我们一通。

  我们的班主任瘦而且高。是代过多年数学的老教师,讲课不看课本。早上第一节课他讲数学,我因五点中从被窝里爬出来做了一套政治卷子,听着听着就打起了盹。我前面的两个男同学在抽屉里玩扑克牌,老师察觉出了异常。下课后把我叫到教室外询问情况,我把我看到的说给了他,想着他定会大发雷霆,而他只是心平气和地把他们叫去谈话。

  有一次星期六大家都着急回家,只有我一个人在扫地,班主任突然前来检查看见只有我一人在打扫就在班会上表扬了我。第一学期结束,黑板的右侧张帖着全年级前五十名的光荣榜,我是第五十名,后来考着考着那张榜我再没有上去过。

  腊月里学期结束。大家都回去了,我站在教室门口亲手抚摸了那扇红色的门,感觉落寞.

  开学初异地他乡处处陌生。我曾在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,凝听着镇子里发出“突突”的汽车鸣笛声,遥望着漆黑夜空里高远的月亮,想起远方的故乡不觉得喉咙发哽鼻子发酸。

  冬天来了,宿舍床铺冰冷,墙壁散发着白花花的光芒,白铁锅凝结着袭人的寒气,我用嘴巴呼出热气取暖。开始做饭了,洋芋比冰还凉,去皮后切成小片,在少量油中翻炒加入调和,煤油炉子燃烧后散发的味道极浓。饭熟了吹一口气熄火,蓝色的火苗扑哧扑哧乱窜,后又冒出一大股浓浓的青烟,直接弥漫了整间屋子。

  冬季的白昼很短。周末骑自行车回家,一条弯弯曲曲的河流被砂石分成了好几截。我们一群人蹬着轮子很大的自行车过河,过河须得速度加快,轮胎碾的河水溅起湿了鞋面。天色暗了下来的时候,我们一行四五个孩子一起推了自行车上山。车子推到半山便腿脚酸软,心里只盼快点回到家中。

  那年给我们代课的老师中有四五个是刚毕业的大学生。我们的英语老师就是其中的一个。她个子高挑,皮肤白皙,头发淡黄,穿一件奶油色长款妮子配蓝色牛仔裤,年轻青春。她英语口语流利,学识也很好。

  我的英语基础几乎是零,我自认为唯有用踏实来弥补,因此学习极其认真,也许是因为我这个特质她很相信我。有一回,她让我背诵一篇英语课文。我背至最后一段结巴住了,就主动承诺第二天一定背会。第二天她没有叫我第三天也没有,我以为她忘记了,暗自庆幸自己过了一关,就把背诵的事给忘记了。很多天以后,她叫我到办公室问那篇课文怎么还没背,我顿时满脸通红头也不敢抬,她看出了我的窘态,让我回教室背完了找她,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。

  家乡的瓢子成熟了。母亲摘了一塑料盒让父亲带来学校。却因时日长瓢子有点发黄,我没舍得吃把它拿给了英语老师。后来总觉得哪里不对, 我一直耿耿于怀这件事,不知道老师有没有吃,或者扔掉了。我只恨没有摘些新鲜的送她。

  操场门口打热水。十几个水龙头全校师生用。打水时人很拥挤。一日我终于挤到了前面,一回头看见英语老师站在人群后面,我像个成熟的小大人,老道地跟她示意把她的水壶接给我我帮她打,她不好意思地微笑了,难为情地把水壶接给我。我也不顾后面的同学怎么想,我只是想为她做点事情。现在想起倒有点不知所措。

  于人生,有些相对高远的东西,无论如何都是可望而不可及的。譬如身在考试之局,那如一团乱麻的谜题,那闪烁着五彩光芒的魁王之冠。

  某个学年某天某个课间,我还像往常一样,靠墙站在教室走廊的一侧,只是不见了昔日一起玩的同学。忽得有人过来问我,有没有见某某同学,我说没有她便向教研室跑去,我也跟了过去,看见平日里学习颇好的一些同学,正爬在教研桌上考试。平日里对我很好的数学老师正在监考。我赶紧从教研室门口走开,突然很恨自己为什么那么笨才让老师失望对自己失去信心,我知道只有怪我自己,又感觉到莫名的孤独。

  考前的复习资料是一本本厚厚的习题册。上课铃声响了,老师夹着书本站到讲台上点名,被叫到的同学就上讲台做题。老师叫的下一个名字不是我,下下一个名字也不是我,这节课没有,下下节课也没有。渐渐地我就特别害怕上课。关于考试,关于进步,渐渐的就与我无关。

  第二年补习的时候,我挤进了全班第二。我的作文题目起的不好,老师把我也叫到办公室,无奈的笑着感叹:“比如……如此……该这么斟酌”给我专门梳理了道理,我觉得我的自我价值陡然上升。课堂上,老师也开始提问我的名字,考试完毕我很紧张地计算自己的分数,很怕让老师失望。

  也许,每个人于坎坎坷坷中,走过一段路,都终会明白一些道理,生活中的很多路,是要靠自己去走的。

  恩师很特别,是个年轻人。教课非常认真,脾气也很暴躁,表现在三个方面,即上课,批改作业和生气时的态度。

  上课的时候,老师讲解习题,一边在黑白上书写着解题步骤。讲到的题型里,涉及到最基本的定义和公式,我们记不起,他就立刻告诉我们在哪部分哪一页,让我们快速地看一遍。我们翻了,看了,他才放心。他讲的内容很多,在黑板上写的字也很多,写完一板的时候,他就拿起板擦用力地从黑板顶部一下一下擦到底部,粉尘顺着黑板落下,一些就在黑板前面飞扬,他使劲拍拍双手,手上的粉尘不容易拍落,有一部分依然吸附在他手上,他就继续他的讲解和书写。

  作业本发下来,第一眼看见的,便是满页密密麻麻的红色笔迹,细小到一个数字全是改过的痕迹。两个班一百多本作业,每本都一样。

  有一回,全班同学学习情绪普遍不高。他着急了,通知班干部放学后到教研室开会,我也在列。他把我们叫到教研室,让我们齐齐地站成一排,先是问我们如何带动不起全班同学学习的情绪,我们回答不上,他就抡起笤帚在我们每个人的手心狠狠打了几下,他也气坏了。放下笤帚后显然对他刚才的做法很后悔,于是又苦口婆心地跟我们讲了一通道理,放学半小时多了,我们回去了,他也才回去。

  他给我们教书,和我们斤斤计较的那些日子,满含在他孜孜不倦的讲述里,还有修改作业的每一个字迹里,还有那语重心长的教诲里,还有那恨铁不成钢的笤帚把里……

  父亲从小吃得苦中苦,年轻的时候生硬打拼把我贫穷的祖上家庭渐渐带得物质丰盈。初临学堂之年,同龄人因交不起学费而辍学,我并不为此担心。老师通知了学费的数目,只要我张口,父亲就给我如数的钱,我把一张张崭新的钱欣然交给老师,这样的好事是在我们长大后发生改变的。

  父亲说女孩子读的书多也没用,学校制度要求文理分科,我喜欢文科。大家都说理科对于高考和就业有诸多优势。我怕我只有一次高考机会就选择了理科。

  从此以后,我就像一个做了违心事的孩子畏畏缩缩。我坐在理科班的教室里羡慕着出入文科班的男生女生。也希望有人跟我一样做违心的选择,当我问别人选了什么,人家回答选了文科时,我的心就咸糊糊的。那一年,我在理科班的成绩直线下滑,尽管我已很努力。临近高考的数月,晚自习老师的测验极其频繁。一般情况下,学习成绩好的同学,考试时就被老师调到前三排。我因个子小一直坐第一排,考试时就坐倒数第二排。后来 选择理科的初心已被消磨殆尽。我过上了推天混日的生活。终于高考到了,也结束了。我的真实成绩竟然比估出的分数高出了八十多分,因此我丝毫没有失败的感觉,我兴高采烈。

  九月来临了。很多落榜者返程,回到学校复读。几经挣扎我也返校了,我重新选择了文科,就像了却了一个心愿。想想一路走着的孤独和艰辛,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步履蹒跚的自己 。

  考点设在某城,我们是乡里的学生。娟说她的表姐正好在某城上学。高考那天,她们学校放假她会回家。娟提议高考的时候,我和她就住表姐的宿舍。那个时候,我还没有去过除了某城之外的更远的城市,想着和娟在一起,并且住她表姐的宿舍,便觉得十分幸运。

  表姐的宿舍离考点不远。一间房一张床,床头摆放着一个箱子,地下也摆放着一个箱子。临考前的夜晚,我们点了蜡烛,并且把蜡烛放在一个带有塑料瓶盖的玻璃瓶上面,灯高一点光亮就宽阔一点,我们借着昏暗的烛光看书。夜深了我们睡着了,等醒来才发现,蜡烛已经着完,最后一点蜡烛把玻璃瓶的塑料盖烧了一个小洞,蜡烛熄灭了。

  考完试回住处的路上,我突然遇见了母亲。考试临走的时候,我告诉母亲不要陪我。那会她一下子就出现在我眼前,人群中的母亲穿着朴素的旧衣服,我心里一阵颤动。母亲解释说,她在家里闲着心急就来看看我。我什么都不能说,心里只有莫名的难受和幸福。和母亲一起回到住处,母亲来的时候买了菜,就给我们做起饭来。

  很多年以后,回首往事,很多事又可笑,又让人汗颜。我只能感慨,幸亏一切都是幸运的样子。俗话说,成长是一路的摸爬滚打,很多时候,经历了才能真正懂得。平凡的,成熟的,今天的我们,一路走来,是多么的不易。 多年以后, 谨以此寥寥数语,留作青春的纪念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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